聯準會紐約分行數據顯示，美國房貸餘額穩健攀升、違約率仍低，但信用卡等高利率債務飆升逾兩成，嚴重逾期比例創2011年來新高。就業與薪資撐起消費力，卻也隱含「一旦失速就會很痛」的系統性風險。

在物價高漲、油價再度飆升、地緣衝突不斷的當下，美國家庭帳本卻呈現出頗為矛盾的景象：一邊是創歷史新高、卻仍穩健可控的房貸；另一邊，則是快速膨脹、違約率衝高的信用卡與其他高息負債。這場「好債」與「壞債」之間的拉鋸，正悄悄改寫美國消費金融的結構。

先看規模最大的房貸。根據聯準會紐約分行統計，自2023年第二季以來，美國房貸餘額已連續11季上升，總額突破13兆美元，創下新高。不過，季增幅平均僅約0.92%，累積漲幅約9.7%，屬於相對溫和的成長。更關鍵的是，逾期情況依舊良好——90天以上嚴重逾期比例約0.92%，雖然較2023年中幾乎翻倍，但仍低於疫情前水準，在數據上看不到房市全面失速的跡象。

背後的原因，是美國房市在疫情後拉出一條明確的「K型線」。擁有自住房的家庭，多半已具一定資產與信用條件。2022年聯準會報告顯示，美國屋主的家庭資產中位數約39.62萬美元，租屋族僅約1.04萬美元，雙方差距恐怕在近兩年更為擴大。再加上近年房價上漲，累積房屋淨值估計已達34兆美元，是2009年的近四倍，令多數屋主在紙上變得更富有，也提高了他們承受房貸壓力的緩衝空間。

然而，若把視角移到其他類別的消費債務，畫面就不那麼樂觀。排除房貸之外，美國家庭仍背負約5.6兆美元的債務，包括信用卡、車貸、學貸與房屋淨值循環貸款（HELOC）等。從2023年第二季至今，信用卡餘額累計大增24%，HELOC餘額也跳升26%。在高利率環境下，這些債務的財務壓力遠大於房貸。

數字已開始反映壓力。最新資料顯示，信用卡債務中，已經有12.7%屬於逾期90天以上，創下2011年初以來的高點。相較之下，房貸嚴重逾期尚未大幅升溫，顯示問題主要集中在資產較少、收入較不穩定、或者更依賴信用卡支應生活的族群身上。這也呼應了所謂「K型經濟」：高資產階層繼續消費、繼續累積資本；財務體質較弱者則在高物價與高利率夾擊下愈走愈吃力。

更吊詭的是，在財務壓力升溫之際，整體消費力道看起來仍相當強勁。從大型發卡機構與銀行財報可以看出，美國人仍然願意刷卡旅行、搭乘高艙等、買精品、看演唱會。American Express執行長Stephen Squeri就指出，最新數據顯示零售奢侈品消費成長18%，航空業高端艙等支出成長12%，全球旅遊訂位創新高，「這些持卡人顯然不太在意油價」。JPMorgan Chase財務長Jeremy Barnum也形容，家庭財務「基本上健康」，即便油價與物價高企，還看不到大規模削減非必需支出的跡象。

關鍵支柱仍在於就業與薪資。當前美國失業率仍屬低檔，加上過去幾年工資有明顯增幅，使得家庭債務對所得的比率維持在相對安全區間。換句話說，雖然總債務金額高達近18.8兆美元，但只要薪水與工作不出問題，多數家庭依舊有能力「邊抱怨邊消費」。然而，一旦勞動市場轉弱，這些先前看似「可控」的卡債與車貸，很可能在短時間內從微傷惡化為重傷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，儘管房屋淨值創高，屋主動用HELOC的意願卻明顯偏低。自金融海嘯後，HELOC餘額已較高峰縮水逾三分之一，反而是信用卡餘額飆升。從利率角度看，目前HELOC平均利率約7%，遠低於信用卡動輒20%以上的年利率；理論上，透過房屋增貸整合高息卡債能明顯降低利息負擔。但在更嚴的監管、對再度加碼房產槓桿的心理陰影，加上疫情期間許多人已提前完成裝修、現階段「寧願去旅行也不想再敲牆打地板」的消費選擇，讓這種「好債」工具未被充分利用。

從系統風險角度來看，目前市場主流看法認為，整體家庭資產負債表仍屬健康，信貸違約的壓力集中在特定族群與特定品項，尚未構成廣泛性金融危機威脅。房貸結構穩健、房屋淨值厚實，是最大的安全墊。但這不代表可以掉以輕心：信用卡逾期率已回到十多年前高點、油價因中東與伊朗戰事波動、關稅與地緣衝突推升物價，任何一個黑天鵝都可能成為壓垮財務體質較弱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，進而經由消費縮手與壞帳損失，反饋到整體經濟。

展望即將公布的紐約聯準會最新家庭負債報告，市場普遍預期房貸、房屋淨值與學貸仍是「溫和成長」，但汽車貸款與信用卡可能因退稅季與節後還款出現短暫回落。真正值得觀察的，是逾期率是否持續攀升，以及銀行在授信標準上是否開始明顯收緊。如果就業市場維持穩健，這場「好債支撐、壞債拉扯」的平衡，或許還能再撐一段時間；但若勞動市場轉冷、或地緣風險進一步推升物價與利率，美國消費這座「被債務餵養的引擎」會不會熄火，將成為未來一年全球市場最需要追蹤的問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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