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國防部對頂尖AI實驗室祭出「全合法用途」壓力，要求撤除軍事限制條款，Anthropic堅持拒開自主武器與國內監控大門，恐遭列供應鏈風險、甚至動用《國防生產法》強制合作。這場角力成為軍用AI規則與商機版圖的關鍵分水嶺。

在華府與矽谷之間，一場關於戰場AI未來規則的正面衝突，正走向最後攤牌。美國國防部（Pentagon）給予人工智慧新創Anthropic一個明確死線：週五下午5點01分前，要嘛撤下自訂的軍事用途紅線、接受「所有合法用途皆可」的條款，要嘛就準備承受被踢出軍方供應鏈的代價。這場爭議，被部分前官員形容為「戰場AI的試金石」，將決定未來哪些科技公司真的願意為所謂「負責任AI」付出商機成本。

事情的核心，是五角大廈近一年來與多家頂尖AI實驗室簽署的高上限合約，總額上看2億美元，包含Anthropic、OpenAI及Google母公司Alphabet(GOOGL)等重量級玩家。國防部希望所有供應商統一接受一條「all-lawful use（所有合法用途）」的使用條款，也就是只要依現行法律，軍方怎麼用都不得由供應商加掛額外限制。對習慣以「使用政策」畫出倫理紅線的AI公司來說，等同被要求把安全護欄整組拆除。

Anthropic成為第一個公開踩煞車的實驗室。這家由前OpenAI高層出走創立的新創，早在透過Amazon(AMZN)雲端服務承接涉密資料之前，就已在產品政策中明訂兩大禁區：一是不能支援完全自主武器系統，二是不得被用作對美國境內民眾的大規模監控。執行長Dario Amodei在最新部落格貼文中直言，AI技術演進速度已遠超現行法規，「在某些狹義軍事場景下，AI不但未必能保護民主價值，反而可能侵蝕它」。

從國會到五角大廈內部，對這場對峙的看法高度分裂。民主黨聯邦參議員Elissa Slotkin在國防部高層任命聽證會上公開表態，認為一般民眾絕不會接受「沒有任何人類監督、就能在戰場上殺人的武器系統」，更不會希望看到AI被用來對國內民眾進行大規模監控。國防部則反擊這是「媒體左派營造的假兩難」，發言人Sean Parnell在X上強調，國防部既無意以AI監控美國人，也不打算研發完全無人介入的殺手機器人，相關指控是誤導。

但在實務合約上，國防部態度顯得強硬。五角大廈明白警告，若Anthropic不在期限前就範，除了將立即終止現有合作，還準備將其列為「供應鏈風險」廠商。這個標籤往往保留給被視為「敵對國家」的供應商，一旦掛上，防務承包商在承接國防部合約時，將被實質禁止使用Anthropic的AI能力，恐嚴重打擊其在龐大國防工業體系中的成長空間。

更具爭議的是，五角大廈內部甚至放話，不排除動用《國防生產法》（Defense Production Act），強制要求Anthropic在國防需求下提供技術。這種將AI實驗室視為戰略物資、可在「國安名義」下徵用的思維，讓法律學者與產業界相當錯愕，也引發「政府是否能逼迫民間科技公司違背自身倫理準則」的憲政與產權疑慮。

對Anthropic來說，這不只是道德辯論，更是實打實的商業抉擇。一方面，美國與各國政府對AI的國安應用需求正快速升溫，從情報分析到戰場決策輔助，都代表龐大且穩定的營收前景。另一方面，若為了吃下軍方訂單而全面放棄自訂安全紅線，可能重創其在企業與消費者間累積的「負責任AI」品牌形象。Amodei在聲明中罕見強調，「Anthropic理解，軍事決策由國防部做主，而非私人公司。但在少數情境下，AI的應用確實可能傷害，而非捍衛民主價值。」

這場角力也將牽動整體AI產業競局。像Microsoft(MSFT)深度投資OpenAI、Google則自有龐大雲端與AI產品線，這些科技巨頭同樣是軍方重要合作對象，未來是否願意比照Anthropic堅守紅線，或選擇在「法律框架」內滿足所有軍方需求，將成為外界觀察焦點。若多數大廠選擇妥協，Anthropic可能承受短期營收壓力；但若外界輿論與國會監督高漲，迫使國防部調整條款，也可能反過來證明堅持倫理標準的商業價值。

更深層的問題在於，現行國際人道法與軍事規範，多數建立於傳統武器與人類士兵的假設。當AI能以極高速匯整開放與機敏資訊，用於目標鎖定、風險預測與行動建議，即便仍有「人在迴路」，實際效果可能已接近半自主甚至準全自動武器系統。Anthropic提醒，AI可「吸塵器式」蒐集散落各處的民間資料，重組出對個體極具侵入性的情報，這種新能力很可能在法律縫隙中運作。

從產業監管角度看，這場紛爭或許遲早要發生。近年美國與歐洲不斷強調AI治理，但真正「硬碰硬」的，是當安全準則與軍事與情報需求發生衝突的那一刻。若最後國防部讓步，在合約中正式納入公司級安全條款，可能為未來軍用AI立下一個「多層約束」的新模式；反之，若以國安之名強壓企業撤除紅線，恐加劇各國軍備競賽中對AI不設防的趨勢。

可以肯定的是，無論這次Anthropic與五角大廈的談判結局如何，軍用AI的商機與風險都已被推到聚光燈下。接下來，市場不只會關注哪一家雲端或模型供應商拿下更多國防合約，更會追問：在下一次戰場上出現的，究竟是輔助人類做更審慎決策的AI，還是被效率與威懾邏輯推著走、逐步滑向失控邊緣的「演算法戰爭」？這不只是美企與五角大廈的合約條款之爭，而是全球如何在國安、商機與民主價值之間重新畫線的重大命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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